甲: 最近跟朋友在讨论一个话题:怎么看待当代流行音乐?我的看法是,流行音乐,尤其是2000以后的港台流行音乐简直毫无思想性可言,不仅矫揉造作,而且语义空洞,情感苍白。
乙:我们且不论当代流行音乐究竟有无思想性可言。但你刚才这样的表述并不严谨。因为,当你这样表达的时候,你已经无意中认定:当代流行音乐是一个均质的整体,具有统一的特点和特性。因而,当你认定“当代流行音乐”毫无思想性可言时,你已经将“当代流行音乐”一概而论了。问题是,只要我们在“当代流行音乐中”中找出一个思想性上佳的作品作为反例,则你刚才的表述就无法成立。所以,假若你的表述足够完善和严谨,就会减少产生理解歧义的可能。例如,你可以说:“当代流行音乐,就其大体而言,是缺乏思想性的”。
甲:的确,刚才我的表达有失严谨。但是,你有可能小题大做了。因为,这符合我们日常交流的语言习惯,不大容易产生歧义和误解。假如我们在说话时要时时照顾逻辑的自洽和语言表述的准确,有可能就会为原本流畅的表达设置障碍,降低交流的效率。所以,这也许并非是一个严重的问题。
乙:我不这么看。不严谨的语言表达,很容易制造一些不必要的歧义和争论。这在我们的生活中极为常见。可以这么说,日常生活中的许多争论,都是由于对争论的概念和命题缺乏清晰严格的定义和说明所引致的。比如,两个学者参加电视台节目,讨论一个问题——“今后,我们是否会进入一个读图时代”。A学者持赞同观点,认为更多图形阅读将降低文字阅读的美感和重要性。并举例:有北大学生在准备关于《论语》的博士论文时,将蔡志忠的漫画作为主要的阅读书目,而非传统的经典文本。B学者就此反驳说:“道者反之动”能否为图形所表现?诸如“极高明而道中庸”等又如何能被形象地表现?这个讨论中有典型的语言理解歧义问题。B学者的问题在于,他把A学者赞同“今后将进入一个读图时代”的立场绝对化,并过度理解为——A学者认为今后所有的阅读都将是读图方式。因而,他认为只要举出一些反例即可反驳A学者。可是,A学者的立场被曲解了,因为“今后将进入一个读图时代”与“今后所有的阅读将是读图阅读”并不相等。可见,B对A的反驳找错了着力点。他应该要极力证明的是——今后的阅读主流方式,并非读图。可是,B学者的论据并不充分,甚至,他无意中还补充完善了A学者的立场:虽然读图将成为阅读的主流,但传统的文字阅读方式仍将继续存在。
可见,不对命题和判断进行严格的前提说明和定义,就极可能产生不必要的理解歧义,甚至引发不必要的争论。在刚才的例子中,A和B的论点其实并未直接交锋,更没有构成一方对另一方的有效反驳。在日常生活中,我们经常能看见很多经不起仔细推敲的宏大口号和命题,虽然在逻辑上它们往往漏洞百出,但却很容易大行其道。比如:“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”,那么,“实践”的检验标准又是什么呢?是何种“实践”呢?既然“实践”对“真理”的检验是一种事后判断,也就意味着:我们可以先“实践”,而后证明其是否与真理相符合。问题因此就出来了:那么,我们究竟应该如何“实践”?又回到了问题的原点。在我看来,“实践检验真理”和“摸着石头过河”这些说法看似正确,实则似是而非,经不起深入推敲。
再比如:“解放思想”和“改革开放”从字面意义上来说,是绝对“政治正确”的。难道“解放思想”不对吗?“改革开放”不对吗?可是问题就在于:解放何种思想?如何解放之?如何“改革”和“开放”?在近几年有关改革道路的各种争论中,立论的一方都争相把自己塑造为“改革开放”的捍卫者,并进而指责对手是“改革开放的反对者”。左右两派如是,中间派骑墙派亦如是(大约只有少数人除外,他们立场鲜明地反对改革,如郎咸平)。其实,如此的立论方式恰恰就是在制造语言的陷阱,并有意无意掩盖论争的问题实质所在。比如,左派其实是反对市场化的改革道路,主张对社会公平给予更多关注,主张坚持社会主义道路;右派则坚持为市场化方向辩护,坚称社会动荡、贫富不均、道德滑坡是改革需要付出的代价。可见,在论争各派那里,对“改革“的理解,对“改革”的内容和方向的认识是完全不同的,问题的实质应该是:何种“改革”?改革什么?改革究竟走哪一条道路?因此,在语义上,“改革开放”“解放思想”看似政治正确,但只要不阐明其具体的内容和定义,它们就只能沦为空洞的言辞,毫无实际意义。
还可以再继续举例子。比如“计划经济”和“市场经济”。我们习惯用意识形态挂帅的方式来讨论问题,所以,在讨论一个具体经济运行方式或具体经济问题的时候,往往首先去断定:它是符合“市场经济”的?还是倒退回去走“计划经济”的老路?表面上看,这似乎不无道路。但须知,我们不能从语义上对概念做绝对化的处理。比如:“计划经济”虽然是指中央计划主导的经济模式,但它其实并不必然是排斥市场化的,反过来说,“市场经济”也不能完全否定其中没有“计划”的影子。难道在一个纯正的市场经济中,公司的经理人就无须制订公司运营和市场计划?难道市场化社会中的政府部门就无须制订相应的指导计划?再进一步,假若市场经济是完全自动运行的,而无须假手人的主观意志和计划,那我们何必要研究经济学呢?西方市场化国家又何须需要建立统一的经济一体化计划?何须建立统一的货币制度和中央银行体系呢?
维特根斯坦说过:凡是能够说清楚的,都应该说清楚。凡是不能说清楚的,就应该保持沉默。西方语言哲学和科学哲学的目的之一,就是希望将语言和思想问题转变成比较严谨和精密的科学体系,虽然人文思想能否成为精密的科学存在很多疑问,但对日常的表述进行分析,避免陷入语义的陷阱,是不无意义的。
斯特劳斯曾经表达过这样的思想:早期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等人运用了一种隐晦写作方式。他们相信,思想真理很容易搞乱社会大众,因此就必须借助一种隐晦写作,将真理传达给少数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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